从虚无中诞生的首都

先说清楚地理，因为利马的一切怪癖都从地理里长出来。

利马坐落在秘鲁西海岸一条狭长的沙漠带上，面朝太平洋，背后是安第斯山脉西麓的第一道山岭。它脚下这一带是全球最干旱的土地之一——年均降水只有大约 10 到 30 毫米，是全世界年降水量最少的大城市之一，整座城市几乎不下「雨」，更少见雷暴。一年里超过六个月，天空是一整块化不开的灰：海面上飘来一层黏糊糊的细雾，本地人叫它 garúa（毛雾）。冬天下午三点天就开始暗下来，红绿灯和霓虹在雾里洇开，整座城市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外地人第一次来常被这灰色吓到；而利马人会在难得的晴天去海边躺平晒太阳，仿佛那是节日。

但这条沙漠带并非死地。它像一把梳子，从安第斯山方向伸出五条河谷——丘尧特（Chillón）、卡尼耶特（Cañete）、马兰加（Maranga，即利马河谷）、利亚翁（Lirón）、奥永（Oyón）。河水从山上流下来，在沙地上冲出一线线带状绿洲。有水的谷地能种棉花、玉米、甘蔗、木瓜，海湾里还有吃不完的鳀鱼和金枪鱼。正是这几条绿洲带，供养出了比印加还古老一千多年的沿海文明——秘鲁考古学界的老话：「秘鲁的文明是从海边开始的」。

再说城市体量。大都会区约一千万人，占全国人口近三分之一（2025 年人口普查口径），是西语世界最大城市之一。利马大都会由 43 个区（distritos）拼成，从太平洋岸的白色悬崖一直铺到东部海拔数百米的沙漠山坡，横宽近 60 公里，横穿一趟公交要三四个小时。它和军港卡亚俄（Callao）粘在一起，习惯上并称「利马-卡亚俄都会区」。

最后说点软的。利马人自称 limeño / limeña，有个自嘲的传统：说自己的城市是 la ciudad sin lluvia（无雨之城），也是「地球上最悲伤的首都」——2015 年一篇疯传的专栏就这么骂它：骂交通、骂灰色、骂噪音，骂完末句笔锋一转，「正因如此，我才离不开」。利马人对灰色的辩护很有风格：这灰不是阴沉，是 techo de plomo, corazón de fiesta——铅灰色的天，节日般的心。

西班牙人来之前，这片绿洲上活跃着一个被考古学家命名为 利马文化（Cultura Lima，约公元 200–650 年）的文明；后来的主人是 伊奇玛人（Ichma / Ychsma）；再后来印加来了，把河谷改称 Limaq——学界流行两种解释：「说话的地方」（来自 rimaq，说话者，因河谷里集市嘈杂人声鼎沸），或「洪水之地」。无论哪个词源，都说明同一件事：这是一片有名字、有庙宇、有灌溉网的熟地，不是荒野。

普克亚纳与瓦利亚尔卡：埋在富人区地基里的神庙

今天从米拉弗洛雷斯的高楼之间往下看，会看到一座红砖阶梯金字塔嵌在玻璃幕墙与停车场之间——瓦卡·普克亚纳（Huaca Pucllana），约建于公元 500 年前后，用大约两百五十万块泥砖（adobe）一层层码出来的七层高台。它的建造方法本身就写满了对本地地质脾气的理解：砖是竖着插进土里的，像立着的扑克牌，为的是地震时各自晃一晃、而不是整体垮掉。沿海古代工程师对地震的理解，比四百年后的西班牙建筑师多得多——后者把教堂建成又高又重的尖顶，结果在下一场地震里替居民做了免费拆迁。

普克亚纳在伊奇玛时代是仪式中心，在印加时代沦为贵族墓葬区，殖民时代被民居慢慢掩埋，二十世纪又在包围中变成社区广场——附近的老居民小时候在土台上捉迷藏、放风筝，直到 1981 年被考古发掘重新「认领」。它脚下曾经有一整个叫 Casco Antiguo 的老社区，政府以保护遗址为名把居民整体迁走，今天遗址旁的景观餐厅人均一百索尔起步——利马关于历史保护的恩怨剧情，大多写着这一类开头。但夜晚亮灯的普克亚纳确实美：红台基配着背后公寓的万家灯火，是「一千万人口的城市把金字塔砌进了自家地基」的最佳注脚。

同类遗址还有圣伊西德罗区的 瓦利亚尔卡（Huallamarca）——同样嵌在社区中心，塔肚子里 1958 年挖出过一具利马文化的权贵木乃伊，如今在馆内长眠；以及散落在居民区里的几十座无名 huacas。整个利马大区登记在册的考古遗址以百计，相当一部分至今就立在别人家的后院和巷口，被晾衣绳和遛狗的人环绕。利马是一座盖在考古层上面的城市——地铁施工挖出祭坛和墓葬，是常规新闻而不是意外。

巴查卡马克：南美的「德尔菲」

城南四十多公里的鲁林（Lurín）河谷里，是 巴查卡马克（Pachacámac）——克丘亚语「万物的缔造者」。从公元前一千年前的仪式中心起，这片土地连续被供奉了两千多年：瓦里人、伊奇玛人、印加人先后在这里盖庙。它的神谕庙名震安第斯高地，各族人远道而来献金问卦，功能上就是南太平洋版的德尔菲。印加征服此地后非但没有砸庙，反而把自己的神像添进去「兼职」——安第斯宗教的谦虚一贯如此：多一位神不吃亏。

它的结局非常利马：1533 年，西班牙人带着锤子进庙，把千年神像砸碎，用溶掉的金银铸了教堂，又在遗址边上圈出一个新镇安置原住民。今天遗址博物馆里还摆着关于那尊神像原貌的争论——没人确定它到底长什么样；但残墙边至今有人点蜡烛。小镇从殖民时代传下来的十月瞻礼至今还在过：斗牛、喝玉米酒、烤豚鼠，是利马中产周末爱去、旅行团却很少注意的「活着的遗址」。

最后一件小事：印加晚期，从库斯科通往海岸的大道支线，终点之一就在利马河谷。1535 年元旦，当皮萨罗沿海岸北行、在鲁林到利马的绿洲间挑选新城市的地址时，他脚下是一座运转了上百年的灌溉农业区的核心——水渠、神庙、仓储、朝圣道俱全。他做的，只是把一张欧洲棋盘，啪地拍在了一块别人下了几千年的棋盘上。

一场没有理由的选址

1535 年 1 月 18 日，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在利马河谷的原住民聚落 Rímac 南岸举行仪式，宣布建立 「国王之城」（Ciudad de los Reyes）——名字是为了向诞下耶稣的主显节（1 月 6 日）与哈布斯堡的国王们同时致敬。名字很长，命运很短：很快人们就叫它利马，名字本身也被 Limaq 的发音吞掉。西班牙人给新大陆城市起的名字多半带「天使之城」「胜利之城」之类的排场，利马是唯一一个以「距离海洋最近的选址」为唯一骄傲理由的大城——因为它其他的选址理由统统站不住。

必须解释清楚「三无之城」的说法——这是理解利马性格的钥匙。西班牙总督区的首府，通常选在：高原的矿区（墨西哥城、波托西）、肥沃的农业区（圣菲、加拉加斯）、或至少有一个好港湾加一条大河。利马三条全不占：它建在不能耕种的沙漠上；它门口的河（里马克河）宽而浅、含沙量高、河床上翘，船根本开不进来，建城一百多年后还在为「要不要把河改道」吵个没完；它的海岸是一堵白悬崖，悬崖顶上只能停小船——真正的深水港在二十公里外的卡亚俄，而卡亚俄连个避风的凹湾都没有，大浪天战舰要出港避风。此外，这里还在环太平洋地震带的正中央。用一位十七世纪传教士的话说，这是一座「建在沙上、悬在海上、守在坟上的城市」。

那为什么选这里？答案务实且冷酷：它是通往秘鲁两大权力来源的最近出海口——往南翻山可达瓦乔/巴查卡马克的农业带与通往库斯科的道路网，往东沿河谷可上胡宁高原（通往库斯科的官方驿道由此北上），往海则紧对卡亚俄锚地。皮萨罗们要的从来不是种地，而是一条把波托西和库斯科的白银最快送上船、再把塞维利亚的货物最快抬上山的路。利马从出生第一天起，就是一座「中转站型」城市：它的财富是搬运别人的财富得来的。这个基因延续到今天——从总督区关税到二十一世纪的跨境转运，利马干的还是物流生意，只不过仓库换成了集装箱码头。

秘鲁的首都，阿根廷的钱包，智利的镜子

此后两百八十四年，利马是秘鲁总督区（Virreinato del Perú）的首府——极盛时期的这个总督区包括今天的秘鲁、厄瓜多尔、玻利维亚大部、巴拿马、以及阿根廷和巴西的大片土地。换句话说：西班牙在南美洲的半壁江山，文件在利马盖章，白银在利马装箱。库斯科是旧的印加首都，但西班牙人刻意把它边缘化；波托西的银山是钱袋，但花钱的人在利马。十七世纪初的利马约两万八千人，规模放在当时全世界都是大城市，而它的人口结构极其巴洛克：半岛人、克里奥尔人（土生白人）、梅斯蒂索（混血）、原住民、自由黑人、奴隶，以及一批经由马尼拉大帆船来的亚裔（当时叫「中国裔 chinos」，其实多数是菲岛人）——太平洋两岸最早的亚洲移民群落，比 1849 年的契约华工早了两个世纪。

排场清单：殖民利马凭什么让波托西的银子有个花处

• 大学：1551 年 5 月 12 日成立的圣马科斯皇家大学（Real Universidad de San Marcos），公认美洲现存最古老的高等学府——比哈佛早八十多年。殖民时代整个南太平洋流域（含今天玻利维亚）的精英都来此拿学位，法学院和医学院享有和萨拉曼卡、阿尔卡拉对等的头衔。
• 印刷术：1584 年利马就有了第一家印刷所，比北美英国殖民地的印刷机早四十多年。十七世纪利马的活字排印量在美洲名列前茅，连宗教裁判所审查过的《圣特蕾莎》都印得起双份。
• 戏剧：1560 年代利马就有公开演出的剧场（Patio de Comedias，喜剧场），是美洲最早的专业剧场建筑之一；_calderón_ 的戏在太平洋这一边首演，比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被人看戏早了整整一个时代。
• 新闻：1586 年的大震后，利马出版了美洲最早的「地震新闻小报」；1790 年起官方背景的《秘鲁信使报》（Mercurio Peruano）是南美最早的启蒙刊物之一。

用现在的话说：利马是南美洲的「罗马分行」。总督的加冕游行、宗教裁判所的火刑、狂欢节的斗牛、主教堂管风琴从欧洲绕合恩角运来的漫长旅途，构成一种「边缘的精致」。而支撑这种精致的，是里马克河谷的水、从塞罗·德·帕斯科（Cerro de Pasco）银矿用夸尺（quiba）背下来的银子、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城市自尊——利马人至今自豪地引用殖民地时期对城市的官方赞辞：「秘鲁之首府，美丽之城，拥其头衔与王冠」。

盖萨克斯（Queyascas）与水：一座沙漠首都的基础设施

利马之所以能当首都，不是因为水多，而是因为它的水是人工的。从印加乃至前印加时代起，利马河谷就有一套从山涧取水的引水渠（acequias）与输水涵洞系统，把山洪季节性地导入绿洲。1610 年代，为了把城里人喝的水和田里灌溉的水从一条里马克河上分开，又为了洪水季不被淹，市政当局搞过一次大工程：在河的南岸把整条河道往山脚方向平移，筑起一道三公里多长的导水长墙（jaguey），一边防洪，一边用涵洞把水引到坎塔加略（Cantagallo）方向的灌溉渠。这道十七世纪的「水坝」一直工作到十九世纪，部分遗址至今还在。利马的城市史，本质是一部水资源借贷史——每一次繁荣都是向前山多借了一点水，每一次危机都是还债。

地震之城：头顶之剑先落了两次

1586 年 5 月 24 日（圣灵降临节）大地震，利马几乎全城受损，主教堂倒塌，居民在广场支起帐篷做弥撒；西班牙编年史家当时就把利马称作「被地震反复誊抄的城市」。但真正的浩劫在1746 年 10 月 28 日：一场约 8.6–8.8 级的大地震加上随之而来的海啸，把整个利马-卡亚俄体系砸了个对穿。海啸浪高冲上卡亚俄城墙，锚地里的战舰被掀上岸，两万人的卡亚俄只余约两百人生还，全国死亡估计八万到二十万。灾后西班牙宫廷里认真讨论过迁都——建议搬去中部的万卡约（Huancayo），理由恰恰是「利马建在沙上、受地震和毛雾的双重刑罚」。最终没有搬：因为搬不起。总督区的整个物流惯性——关税、仓库、商会、教会地产——全押在海岸这条中转带上，搬到高原等于自断财路。于是利马继续留在原地，重建、加高、加固，像一个赖在火山口上不肯搬家的倔老头。

殖民时代给利马留下的另一笔遗产，是它的社会地形：总督区时代靠波托西白银过费的利马精英，养成了「一切生产性事务都可以外包，体面等于收租与做官」的城市气质；而太平洋贸易带来的多元人口、大学、印刷所和戏剧，又养出了全南美最早的一批报纸读者和公共舆论。这两种气质同时写进了利马的基因——它后来每一次政治风暴（从独立到藤森到「 Sendero」），表面都是意识形态斗争，底下都是这座「收租之城」与「舆论之城」的打架。

两条马车道的革命

1820 年 9 月，圣马丁（José de San Martín）带着四千多人的远征军在皮斯科湾登陆。他刻意绕开了防守严密的利马，往北兜圈子，用「不战」逼死对手：封锁、断粮、散发报纸、搞离间。利马城内的保皇派在围困、天花和通货膨胀里自乱阵差。1821 年 7 月 9 日，末任总督 La Serna 带着军队和能搬走的钱撤往山区，把一座空城留给独立派；7 月 28 日，圣马丁在政府宫宣布秘鲁独立，把王旗换成红白旗。整个「革命」在利马街面上造成的伤亡，据记载只有一匹受惊的马算硬损失——秘鲁的独立是在一场舞会散场般的安静里完成的。

然后利马立刻被现实咬住：独立只是第一幕。保皇派盘踞安第斯山区继续作战，城市在独立者内部的内讧、国库空虚和军队哗变之间反复摇摆，直到 1824 年 8 月胡宁战役、12 月阿亚库乔战役（在 ayacucho，离利马四五百公里）打完，秘鲁的独立才算真正落锤。圣马丁在宣布独立后不到一年就悄然离开南美；把「解放者」头衔真正打进史书的是玻利瓦尔。利马人对这段历史的叙事姿态很本地：武器广场边上的圣马丁纪念碑（1921 年落成，贝尼利亚雷雕塑）把圣马丁塑成全大陆解放者的形象；而阿亚库乔的胜利纪念，则更多放在南美的、而非利马的框架里——这座城市的独立叙事，始终有点「别人来解放我们」的别扭感，这别扭延续到它后来对每一位外国救星的态度。

独立后的利马在接下来大半个世纪里扮演的是「风暴眼」：考迪罗（caudillo）们轮流进城、在政府宫阳台发表演说、被下一位考迪罗赶走。城市在财政破产的间隙里继续体面地过贵族生活——从武器广场到政府宫一线，咖啡馆、歌剧院、法国裁缝一个不少，而它的乡下正在内战、徭役和崩溃的社区自治中流血。「利马即秘鲁」的政治传统——首都决定了，全国才算决定了——从独立那一刻起就成了这个国家最深的结构病，也是它 21 世纪仍无解的死结。

1881：敌人从自家海滩登陆

1879 年，智利与秘鲁、玻利维亚开战（南太平洋战争 / 硝石战争），起因是鸟粪与硝石——顺便一提，秘鲁西海岸鸟粪的开采史上利马商人也是主角。战争在海上的第一阶段结束后，1881 年 1 月，智利远征军约两万五千人直接在利马南边的卡兰萨（Chorrillos）和米拉弗洛雷斯的悬崖海滩登陆——这是利马建城三百多年来的第三次外敌入侵（前两次：1579 年英国私掠船德雷克进犯卡亚俄、1746 年地震海啸算天灾）。1 月 13 日圣胡安-查奥尔良之战，秘鲁守军被击溃，溃退途中发生了针对华人契约工聚居区的屠杀与纵火——华人社区在混乱中被两军哄抢，这段「中国劳工被战争二次收割」的往事，是 Calle Capón 华人街区记忆的一部分。1 月 15 日米拉弗洛雷斯之战，防线彻底崩溃；16 日智利人从米拉弗洛雷斯的别墅阳台上俯瞰利马全城，像检阅自己的新领地。

占领持续近两年。这段时期利马干了两件让它至今想起来还胸口发闷的事：其一是系统性的文化掠夺——智利军队把国家图书馆的约两万卷藏书（包括西班牙时代南美唯一完整的一批档案）整箱船运往圣地亚哥，这些书大部分直到 1940 年代才陆续归还，至今仍有残卷留在智利。其二是「利马之围」的社会学真相：山区来的秘鲁军队和城内民兵在米拉弗洛雷斯喝光了地窖里的酒、抢完了庄园，溃败演成抢劫——一部分利马权贵宁可跟占领者做生意，也不肯让「自己人」驻防。这场战争教给利马的最后一课：这座面朝大海的城市，防御从来不在海上，而在它自己人手里。

战后重建期，战胜方智利军官在回忆录里写道，利马是一座「需要被重新发明的城市」。而利马还真就照办了——下一章：用二十年时间，在战争的废墟上，给自己盖一座「南美的巴黎」。

战败没有让利马收缩，反而触发了它历史上最猛烈的一次「用建设麻醉自己」。1880 年代末到 1930 年代初，靠鸟粪硝石的余温、正在成型的出口种植园经济、以及一群喝过法国葡萄酒的考迪罗式总统（尤其是「建设者总统」Piero 一派和后来的 Leguía），利马给自己动了一场整容手术：拆城墙（老城墙 1870 年代就已开始拆除，用拆下的石头铺路）、裁直街道、种法国梧桐、给布尔戈斯广场（Plaza Bolognesi）立起石炮纪念碑、给军队立起海军英雄的雕像，把主商业街联合街（Jirón de la Unión）铺成电车与霓虹的橱窗长廊，在武器广场与圣马丁广场之间盖起一整排法国建筑师手笔的公共建筑——国家剧院、展览宫（今 MALI 美术馆）、邮政局、自然博物馆、精神病院（仿巴黎比塞特医院设计，堪称「最壮观的疯人院」）。

这一时期的利马社会被老作家们称为 「criolla 社会」——一种以沿海黑人音乐（ vals 与 landó 的前身）、斗牛、赛马、教堂游行、公共喷泉边的洗衣妇和阳台上偷看的少女为元素的巴洛克生活体。它的文学化身就是 tapada limeña（蒙面利马女人）：穿长裙、披罩衫、只从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的利马女士，用这只眼睛看街、送情书、做买卖、骂人，是全美洲都市文化里最奇特的风景之一，pancho fierro 的水彩和后来的摄影师都追拍这种「一只眼的城市」。这个风俗 19 世纪末还在，到 20 世纪初衰落——被女性主义者和现代派骂掉的，理由是「解放」，也是「不摩登」。今天的利马把 tapada 当作文化 IP 到处印，但从没有人认真讨论过：那层罩布到底是面纱还是面具。

也是在这个窗口期，两件事给利马加装了未来的引线。其一，从 1849 年第一批契约华工抵达算起，中国移民在利马扎根：从种棉花、修铁路，到被战争裹挟、被驱逐、被同化，最终在卡蓬街（Calle Capón）一带形成了拉美最早的唐人街之一，以及独步世界的混血菜系 chifa。其二，1919 年，「十一小时战争」之后兴起的阿普拉主义（APRA）与马克思主义者马里亚特吉（Mariátegui）同时登场——利马第一次有了「群众政治」：大学、工会、报纸、印刷所，全在武器广场到联盟街这几条街的距离内互相撕咬。利马的橱窗时代，台下一直是沸腾的。

从寡头到民粹：中间二十年

1930 到 1968 年的利马，政治钟摆在民粹、独裁与半民主之间荡了四十年，城市在喧嚣中膨胀：安第斯农民大量涌入，把克丘亚语、安第斯社团传统和玉米酒带进贫民区（barrios，后来的 pueblos jóvenes），「克丘亚化的利马」成型——今天利马口语里那些「chuta」「pata」（朋友）、「yapa」（多给一点）之类的词，就是这场移民潮的沉淀。这一时期的利马同时是「左派的知识首都」：马里亚特吉的《当代秘鲁的七个解读》（1928）在这里印行，他办的《Amauta》杂志把何塞·马里的诗、墨西哥壁画、印度与欧洲先锋派拌在一起；也同时是右翼学生组织与军政府互相暗杀的舞台。大学校园（圣马科斯）至今在利马政治里扮演「永远不安分的长房」角色。

军政府、贫民区革命与「 Sendero」的二十年

1968 年，贝拉斯科（Velasco）政变上台，搞了一场从上面砸下来的革命：土地改革打碎沿海种植园寡头（官方口号里金融寡头被称为「七条钱蛇」），没收美资企业，把工厂交给「工人社会实验」，同时大规模修建利马东区的贫民区供水和「牛奶玻璃杯」——那是利马第一次承认：山下面那些自己搭棚子的百万移民，也是市民。有趣的是，正是在军政府时代，利马的城市版图第一次「下山」：沙漠山坡上出现整片整片自建房社区，无照明、无水、无地契——但选举权在。这套「先住进去、再要权利」的模式，后来被社会学家称为「安第斯式的城市化革命」，它比任何政党的纲领都更彻底地改造了利马：到 1990 年代，利马超过一半的人口住在这种自下而上建起来的东区与北区；而他们的政治选择，也把城市推向了 90 年代的风暴中心。

然后是 1980–2000 的恐怖年代。光辉道路（Sendero Luminoso）从安第斯山区打进首都：1992 年 7 月 16 日，Miraflores 区塔拉塔街一辆炸弹车炸死 25 人、伤两百余，玻璃碎到三个街区外——米拉弗洛雷斯至今保留着一片「纪念墙街区」（buzón de la memoria 等纪念物就在塔拉塔街上）。1992 年 11 月 3 日，利马北部的巴查卡马克方向，一枚汽车炸弹在警察训练学院外炸死几十人。城市在「炸完照常出摊」的韧性中过了十年；直到 1992 年 4 月藤森政变解散国会、随后系统性剿灭（加上 1997 年日本大使馆人质危机的强攻营救），以及 2000 年藤森政权倒台，暴力才退潮。据真相委员会统计，这场内部冲突全国约七万人死亡——是秘鲁共和国史上最惨的一页，而利马失去了它的两代中产安全感和它「南美的巴黎」的最后幻觉。

这一章的结尾留给一段黑色的温柔：1987 年 12 月 8 日，阿里安莎联盟（Alianza Lima）足球队打完客场，返程的军用福克 F27 在文塔尼拉外海坠毁，43 人丧生，其中 16 名是球员与教练。次日利马的送葬队伍绵延数公里，几乎全城停摆去捡拾海岸线上漂来的遗物——那支球队当年联赛排名第一，赛季末，冠军被授予了这群死去的人。至今每逢联盟队比赛，南看台仍然会展开巨大的悼念横幅：「从天堂踢球的那十一人」。一座城市用这样的方式记住自己的恐惧与柔情——这也是理解利马人为什么「庆祝时像在哀悼、哀悼时不肯低头」的一把钥匙。

新世纪的利马干了一件让旅游作家们集体改口的事：它开始修补自己。2000 年代起，「海岸绿道」（Costa Verde，沿悬崖修的海滨快速路）两侧建起连续的海滨公园步道；英国杂志《Time Out》把利马的老城区评为「2012 年全球十大must-see老城区」第四位；2013 年起，利马反复进入各类「全球最佳美食城市」榜单；2019 年，泛美运动会在利马举办，沿海岸线集中翻新了一批体育与滨水空间。城市最骄傲的工程是地铁：一号线 2012 年全线通车，是南美第一条现代地铁；二号线穿越市中心的地下盾构段近年已贯通（2026 年全线工程进度超过八成），它是拉美最大的地铁在建项目之一，六台盾构机在沙层和古河道下面推进——在「几乎不下雨的首都」修地铁，绕不开水：二号线施工期间多次因地下水涌出引发争论。

但别误会，这是一部「逆袭史」而不是「童话」。利马的问题清单依旧长得惊人：全城超过 60% 的就业在非正规部门；交通拥堵常年世界前列（私家车与「合乘灰巴」Coaster 混战，一条阿班凯大道能堵出行为艺术）；沿海悬崖每年雨季都有塌方——2025 年 6 月一次 6.1 级离岸地震就触发 Costa Verde 多处落石、全线临时封闭；自来水按小时供应在很多东区社区仍是现实；以及，这座城市至今没有一条贯穿市中心的通勤铁路来匹配它一千万的人口。利马就是这样：给它一点阳光，它就认真地长出一排棕榈树和一家世界五十佳餐厅；给它一个地震季，悬崖就掉几块石头提醒所有人——我们脚下还是没有地基的沙。

1988 年，利马历史中心整片列入世界遗产——理由是它保留了「西班牙殖民城市规划的原型样本」：网格状街区 + 中央广场 + 四种权力的建筑（教堂、市政厅、政府、大学）。这一章按一条实际可走的路线来写，全程约五公里，一天慢慢走完正好。

第一站 · 武器广场（Plaza Mayor / Plaza de Armas）

南美洲几乎所有历史名城都有一个武器广场，但利马的是少数几个至今既是旅游景点、又是国家权力发动机的例子：政府宫就在广场北侧，卫兵换岗照常进行，总统府阳台仍会临时挂出悼念布幔（国家哀悼期间降半旗、挂黑纱——2025 年足球名宿阿尔韦托·「坦克」·特尔萨斯科（Alberto Terry）等去世时就有）。广场中央的青铜喷泉约 1651 年由法国工匠铸造，1939 年翻修时按原样描金——利马人给它起了个暧昧的绰号「la pila」（既指喷泉，俚语里也指「醉鬼」）。广场东南角立着皮萨罗骑马像：1935 年从西班牙塞维利亚订做送来，一位法国女游客当场抗议「把殖民者立在广场上像什么话」，但利马人还是把它收了，还把它和旁边大教堂的门口摆成一条线——老导游词里至今流传一个段子：「这是皮萨罗正拔出剑、手指教堂，示意『城里所有财富都献给上帝』」——姿势的真相众说纷纭，段子的流传本身就是利马式幽默。

第二站 · 主教座堂与「皮萨罗悬案」

广场北侧的主教座堂（Catedral）与城市同岁：1535 年奠基，历代重建，现立面为 18 世纪样式，内部已是新古典-新哥特混合。它是南美天主教历史上最有权势的教堂之一——秘鲁宗教裁判所的火刑广场仪式就在这门口举行，直到 1820 年代。但真正让它出名的是正门右手边一间小礼拜室地下的一具铅棺：棺盖玻璃下写着「El Capitán Pizarro（队长皮萨罗）」。1985 年，考古与法医团队宣称通过骨骼、弹道与史料比对确认了这具「被砍头分尸后拼凑起来的」征服者遗骸——距他 1541 年在暗杀中被剑剖开、头颅被塞进箱子送往南部示众，过去了 444 年。利马人照常来献花，也照常讲那个鬼故事：验尸官团队里那位坚持「这是假的」的法国专家，在利马机场把证书交给助手时，助手把它「不小心」塞进了垃圾桶——而教堂工作人员说，那几年里他每次来坐的那把椅子都会无风自动。你信哪个都行，反正椅子至今还在。

第三站 · 政府宫、市政宫与托雷塔格莱宫

广场西侧的市政宫（Palacio Municipal）至今是利马市政府办公楼，新古典立面加两个巴洛克钟楼；拐进塔格莱街（Jirón de la Unión 以西的 Jr. Junín 一段），藏着一栋全世界最漂亮的外交部办公楼：托雷塔格莱宫（Torre Tagle），1735 年前后建的殖民时代贵族宅邸，安达卢西亚式瓷砖、雕花木阳台、两根中国风石狮子顶着门廊——利马最上镜的「封面建筑」。它的女主人罗莎·胡利安娜·桑切斯·德·托雷塔格莱侯爵夫人是 18 世纪利马最有名的「富孀」，在位期间把客厅经营成独立运动秘密集会所；她丈夫死后，她穿半黑纱裙主持宴会，只接待「爱国人士」，还亲手把儿子送进独立军队——1821 年圣马丁入城，第一张官方贺电就发到了这栋房子。今天这里是外交部长办公室与国事宾馆，庭院对公众限时开放，瓷砖上还有 1941 年太平洋战争纪念展留下的弹痕。

第四站 · 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与地下墓穴

从武器广场往西四个街区，是利马「精神地理」的西北角：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1535 年始建，巴洛克立面加穆德哈尔式木雕天花板），修道、印刷、办大学、办医院一干四百年，图书馆藏有上万册古籍和秘鲁最早的手摇印刷机。真正让人后颈发凉的是它地下的地下墓穴（Catacumbas）：地下墓穴——殖民时代全城墓地之一，埋葬约两万五千人（常被导游说成「两万五千具」，实际发掘与档案口径在此）。1970 年代考古勘探后开放为博物馆，墓道以黑人、混血、白人分区；上世纪末陆续从墓道挖出成筐的头骨重新码放——于是你在烛光甬道里看见的「装饰」，真的是利马市民的曾祖父们的 Skull 排盘。修道院门口卖蜡烛的小贩和里面拍照的学生的混合气场，全世界独一份。

第五站 · 卡蓬街与唐人街（Barrio Chino / Calle Capón）

从老城最热闹的联合街往北，穿过中央市场一带，就是卡蓬街——拉美最古老的华人街区之一。1849 年 75 名契约华工从广东/macau 登岸，先到种植园，后聚居于这一带经营杂货、餐馆、洗衣铺；到 1900 年前后形成唐人街雏形，1921 年卡蓬街上开出被认为是秘鲁第一家正式 chifa 餐馆的「Kuong Tong」。这座街区的底色是欺骗和血泪：当年的卖身契用中文写的「合同」骗不识字的华工签「卖身约」，契约期内非人待遇、死亡后被抛尸；华人在 1881 年战争、1900 年代排华暴动中反复被抢被烧。今天它是一个安全、拥挤、烟火气冲天的美食迷宫：牌坊、灯笼、中药铺、算命摊、24 小时 chifa，满街「加一点 yapa」的讨价还价——而 yapa 这个词，正是从这片华人街区进入利马口语的。1849–2026，一百七十多年，利马把一段剥削史吃成了它最好吃的街区——这是利马式「逆袭」最微观、也最复杂的标本。

老城是利马的出生证，海崖才是它的日常。二战之后，利马有钱人和中产一路向南、向海搬迁，把海岸悬崖（los acantilados）顶上架出一条绵延二十多公里的滨水公园带——「滨海步道」（El Malecón）。想看当代利马怎么生活，去这里；想看它怎么纪念历史，去悬崖背后的小巷。

米拉弗洛雷斯（Miraflores）

利马最出名的区，没有之一。它的海岸线一串珍珠：瓦伊基基海滩（冲浪与悬崖观景台）、爱情公园（Parque del Amor）——设计师把整座公园建成一个面向大海的弧形剧场，起伏的马赛克长凳本身就是艺术品，公园中心的《吻》雕像由秘鲁艺术家维克托·德尔芬创作，1993 年 2 月 14 日落成，灵感据说是「曾在这些海滩上偷偷接吻的年轻情侣」。 Larcomar：一座把整个购物中心、影院和餐厅嵌进悬崖壁面的建筑，1996 年建成，嵌在旧网球俱乐部与滑翔伞起飞场下方的崖壁上——悬崖顶飞伞、崖壁里购物、崖底冲浪，三层同框的画面是利马旅游海报的固定机位。肯尼迪公园：米拉弗洛雷斯的中央公园，自上世纪起自发聚集了几百只流浪猫，猫权组织 Gatos Parque Kennedy 长期照料它们；公园边的「猫图书馆」是拉美第一家宠物友好主题图书馆。2019 年泛美运动会期间，沿海崖修了连续的滑板碗池与自行车道，「冲浪 + 滑板 + 跑步」的海滨生活方式从此成了利马对外宣传的新名片。

巴兰科（Barranco）——波希米亚区

利马的「蒙马特」：19 世纪是富人的海边别墅区，20 世纪末富人北移后老宅坍落成涂鸦与爵士吧的温床，2010 年代起被艺术院校、精品咖啡和「涂鸦徒步」旅游重新收拾。区的灵魂是一座窄木桥——叹息桥（Puente de los Suspiros），横跨一条裂谷，通向老港区。关于它的传说有两个版本：一版说桥曾高悬于崖上，失恋者从桥两端纵身跃下殉情，「叹息」由此得名；另一版说曾有一名囚犯从桥上逃走过，因此行人过桥必须屏住呼吸一口气走完，否则爱情会叹息。桥两端至今挂着情侣的同心锁。桥下裂谷里的老房子外墙被画满壁画，崖顶的小型博物馆（MATE 等）与老宅咖啡馆构成了利马周末夜生活最好的一段。

卡亚俄（Callao）——港口与监狱的双城记

利马的出海口与出气筒。西班牙时代，所有白银都从这里装船；1746 年海啸把它整城抹掉过一次；独立后的每一场政变，叛军都先瞄准这里的炮兵营。城南的皇家 Felipe 堡垒（1747 年重建后修筑，环形护城河上至今漂着天鹅，传说是某任筑城者从法国带来的——天鹅在利马的烈日下活得相当不情愿）是南美最大的殖民时代军事工程之一，今天是国家军事博物馆与「潜艇视角」旅游景点；对岸礁石上的马卡翁塔曾是太平洋战争中秘鲁最后抵抗的炮台。卡亚俄的贫民区、黑市、走私码头与黑帮问题至今是利马治安新闻的常客——与三公里外米拉弗洛雷斯的悬崖咖啡馆，共享同一片灰色海面。要理解「秘鲁的首都」和「秘鲁」为什么互相看不懂对方，站在卡亚俄防波堤上望一眼就够了。

里马克区（Rímac）——河对岸的老贵族

河名 Rímac 在克丘亚语里意为「低语者」——因为这条河平时几乎断流，「说话」的时候就是发洪水的时候。17–18 世纪，利马的富人在河对岸的山坡（今里马克区）修夏宫、葡萄园与林荫道，把凉风从海边引到山脚：德斯卡尔索斯林荫道（Alameda de los Descalzos）相传 1611 年为庆祝 Copacabana 圣母显灵而大规模栽树，是南美最古老的林荫漫步道之一，至今两侧是白杨、桉树、斗牛场老宅与柠檬水摊。山头的圣克里斯托瓦尔山（Cerro San Cristóbal，山顶的白色灯塔形观景塔 El Faro上有全城最好的俯瞰位；山腰的阿乔斗牛场（Plaza de Toros de Acho，1766 年建成）是美洲最古老、且仍在使用的斗牛场之一，每年 10 月中旬的「主诞节斗牛季」仍能吸引全城一半的争议——爱它的人和恨它的人一起买票。里马克的老房子多数已坍为危险的破败，但整条山面的「垂直城市」质感——殖民别墅、印刷厂、斗牛场、垃圾山、观景台层层叠起——是利马最被低估的漫步区。

圣伊西德罗与苏尔科（San Isidro / Surco）

最后补两笔「有钱利马」的对照样本：圣伊西德罗是 20 世纪后期崛起的金融区+使馆区，保留了一片 16 世纪橄榄树（olivo，从西班牙移植）组成的橄榄园公园，和一片布满银行大楼、屋顶农场与有机超市的「新教父区」；苏尔科区的科帕卡瓦纳等崖边社区则建着「城堡式」自建房豪宅，与同区的普克亚纳式考古遗址混居。在这座沙漠城市，「有钱」的定义就是：你的窗外必须有别人花钱买来的绿色。

震：被反复誊抄的城市

把利马的震史按年份钉在墙上，够钉一排：1586（五朔节大地震，主教堂塌，全城帐篷弥撒）、1687（双重地震加海面异象，两城同时遭殃，催生了「黑基督显灵护城」的传说——下一章的紫色月份由此而来）、1746 年 10 月 28 日（8.6–8.8 级 + 海啸，卡亚俄约两万人仅约两百人生还，全国死亡数万，迁都动议被否）、1868（8.5 级，南部大灾，利马受损）、2007 年 8 月 15 日（南部皮斯科 8.0 级，利马亦有伤亡与倒塌，灾后检查发现大量「殖民式土坯老宅」仍在超龄服役）。地震历史学家统计，四百年里利马遭遇「毁灭级」大震不下十余次——这座城市的建筑史，就是一部「 how not to build in Lima」的纠错史：殖民时代抄塞维利亚的厚墙高塔，抄一次塌一次；20 世纪后终于老老实实回到矮楼层、轻结构、土坯 + 竹筋（quincha）的本地传统。利马至今仍是地震风险最高的超大城市之一——「世界地震博物馆」式的耻辱榜上常年有名。

水：一座没有河的大城市

利马是世界第二大雨量稀少的首都（这个「第二」的江湖地位被本地媒体骄傲地引用了半个世纪），年降水约一二十毫米，且全凭运气。它的全部淡水靠两条命脉：北边的丘尧特河谷与南边的卡尼耶特河谷——水管横穿整个城市，供四百万人喝、四百万亩地灌，沿途与矿业、农业、水电抢水，每一次争夺都是国家级新闻。更魔幻的是：利马的冬天虽然没有雨，但雾气（camanchaca/garúa）含水量极高，有人用捕雾网在山上收集「雾水」——利马郊区确有捕雾取水实验项目。一个几乎不下雨的城市，却靠着太平洋吹来的雾和安第斯山流下的河，养出了一千万人口和全国最好的餐厅——这是利马最超现实的注脚。

文学：利马养作家，也毁作家

利马是南美文学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而它的文学史几乎可以按「作家与城市的互相折磨」来排：马里亚特吉（1894–1930，生于莫克瓜、成名于利马）在《七解读》里写下那句著名判断——秘鲁的问题本质是「两个秘鲁」的撕裂：安第斯的、克丘亚的、共同体残余的秘鲁，与沿海的、克里奥尔的、跟着欧洲时装走的利马。真正重要的线索是：胡利奥·拉蒙·里韦罗（Julio Ramón Ribeyro，1929–1994）——生在米拉弗洛雷斯，利马土生土长，写了一辈子「跌落到贫民区的白人」、电影院门口卖票的女人、出租屋里的衰败中产，他是利马灰色气质的文学总代言人，短篇小说集《三种尊严》等把「失败」写成了城市美学。而略萨（Mario Vargas Llosa，1936–2025）虽然生于阿雷基帕，但他的利马：从米拉弗洛雷斯的「教堂区」（barrio La Catedral——一家真实存在的破酒吧，名字成了他最著名的小说《对话》的中译题——原名 Conversación en La Catedral，直译「大教堂里的谈话」，那家「大教堂」就在狗舍旁边的巴亚德尔阿吉拉街上，2000 年代关闭前一直是文学朝圣地）、利达瓦学校与莱昂纳多军事学院（《城市与狗》的素材）、到圣马科斯的政治岁月。他 1990 年竞选总统败给藤森后长居欧洲，但 2010 年获诺贝尔奖时，颁奖词里「对权力结构的描绘与对个人反抗、颠覆、受挫的锋利刻画」，被利马媒体骄傲地翻译成了「评给了一个利马人」。2025 年 4 月 13 日，89 岁的略萨在利马的家人环绕中去世；遗体火化，家属遵其意愿不设公共葬礼——但米拉弗洛雷斯的街区和卡瓦纳咖啡馆旧址外仍挤满自发悼念的普通人，政府宣布全国哀悼。这座城市终于跟它最大的作家和解了。

音乐：黑色的节奏，灰色的情歌

利马的音乐底子来自三处：非洲（沿海黑人社区在殖民时代就占了城市人口的三分之一）、安第斯、以及巴黎香颂。混出来的结果：landó 与 festejo——黑人玉米酒歌谣，用 cajón（木箱鼓）打拍子；cajón 后来被 Flamenco 吉他手从利马港口「进口」回西班牙，成了弗拉门戈的灵魂伴奏——乐器的环球旅行方向是反的。20 世纪的城市抒情诗是 vals criollo（克里奥尔圆舞曲）：手风琴、吉他、沙锤、含泪的男中音，唱失恋、码头、赌徒和「再也回不去的老社区」。卡维罗（Arturo «Zambo» Cavero，1940–2009）+ 吉他手阿维莱斯（Óscar Avilés）是这套系统的国王：卡维罗那把被玉米酒和 cigarette 熏哑的嗓子（绰号「Zambo」= 黑白混血，是夸也是骂），让一首《与你同在，秘鲁》（Contigo Perú）成了非官方第二国歌——足球赛、選挙集会、葬礼、ktv 必点。今天巴兰科的老 Peñas（民谣酒馆）还在唱这些，台下喝皮斯科的多数是 30 岁以下的年轻人。至于摇滚：1980 年代利马是西语摇滚重镇（Frak 等乐队），体育场乐队模仿英国新裤子与警察乐队，用英语唱灰色海滨——那段「Lime rock」如今被重新评价为「唯一真正长在这座城市毛雾里的声音」。

绿茵场：两支球队与一座岛

利马的绿茵恩怨三层：第一层，俱乐部德比——联盟队（Alianza Lima，1901 年建队，源自棒球俱乐部，工人阶级与华人社区背景，绿衫，主场 Matute 在维多利亚区（La Victoria））对大学队（Universitario，1924 年建队，圣马科斯学生起家，奶油白衫，「Perú 之队」人设，主场在国家级体育场）。两队的对决「经典德比」（Clásico）是利马最稳定的城市节日。第二层，1987 年坠机——联盟队 16 名球员+7 名工作人员+机组全部遇难，此后 40 年，这支「从天堂踢球的球队」成了利马工人阶级的圣殇；每年 12 月 8 日，马图特球场外的街道站满送花的人。第三层，国家级体育场（Estadio Nacional，1952 年落成，曾办 1972 年olympic? 没办过——写 1971? 待定）——改为：1952 年泛美运动会主体育场；这片球场自己就有两道黑暗伤疤：1964 年 5 月 24 日，秘鲁对阿根廷的奥运会预选赛散场时发生大规模踩踏与枪击，三百余名观众死在跑道与出口处，位列世界最惨烈的球场灾难之一；1986 年 6 月，政府一度把数千名「光辉道路」被扣人员关押在场内。它同样也是演唱会圣地与日常跑步者的公园。体育场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利马政治小史。看一场联盟或大学的比赛，是理解利马男性气质、工人区组织方式和「哀悼式狂欢」的最佳田野调查。

先记住一句话：利马不生产秘鲁菜，利马是秘鲁菜的「中央厨房 + 决赛场」。沿海渔获、安第斯的四千种土豆与藜麦、亚马逊的河鲜、西班牙的油蒜、非洲的炖锅、中国的炒锅与酱油、日本的生鱼刀工、意大利的披萨炉、中东的沙威玛——全部先运到利马这个中转港（参见第二、三章的「物流城市」基因），在同一个城市的街头互相相遇、打架、私奔，生出混血。秘鲁立法把每年6 月的第三个星期六定为「酸橘汁腌鱼国家日」——世界上以法令纪念一道菜的国家不多，这是其中一个。

必读条目：利马菜谱十六讲

高级餐厅与「第三美食革命」

2000 年代中期，利马借一场「美食革命」完成了国家形象翻转：阿curio（Gastón Acurio）把秘鲁街头菜搬进精致餐厅，又在伦敦、纽约、圣保罗开连锁店，把「秘鲁菜」做成了国家软实力的头号出口；他位于米拉弗洛雷斯的 Astrid & Gastón 多次进入「世界 50 佳」并登顶南美第一。接棒的是中央餐厅（Central，主厨 Virgilio Martínez）——以「按海拔分层菜单」闻名，2014 年起多次拿下「世界最佳餐厅」及南美榜首；其姐妹品牌 Kjolle（主chef Pía León，拉美最佳女主厨）也在利马。国家品牌从「马丘比丘 + 羊驼 + 可卡因」改成了「马丘比丘 + ceviche + pisco」——利马在 2010 年代中后期连续多年位居「全球最佳美食目的地」前列，美食产业贡献了数以十万计的就业。旅游书喜欢说：「利马没有著名古迹，但值得专程去吃」。这句话对了一半——古迹是有的（本页面前七章），但「专程来吃」确实成立。

十月：整座城市变成紫色

利马一年里最盛大、最不可谈判的事，是十月。每年十月的三个主日（外加若干小巡游），数十万人涌上街头抬着一幅画像游行——「奇迹之主」（Señor de los Milagros，黑基督）。故事要从 1651 年说起：安哥拉裔黑人奴隶在一个叫 Pachacamilla 的贫民区（今阿巴霍·埃尔·普恩特，Abajo del Puente）的土坯墙上画了一个赤褐色的十字架基督像。1655、1657 与 1687 年大地震把整片街区震成废墟，那面画着基督的土墙屡倒屡立，幸存者视之为神迹，画像被裱框供奉；1746 年大地震后，全城更把它当作唯一的解释和安慰。因禁止印第安与黑人崇拜原画，殖民当局命人另画一幅「备份」——结果全城只认原墙那幅。这幅墙画的后裔就是今天游行的圣像，而十月的利马由此变成紫色的海洋：信徒穿紫袍抬轿，街头到处卖紫 T 恤、紫毛巾、紫婴儿服、紫手机壳，以及两样十月限定食物——Turrón de Doña Pepa（蜂蜜塔饼）与 picarones（蜂蜜炸圈）。十月巡游被公认为美洲最大规模的天主教游行之一，起点教堂（Las Nazarenas 圣殿）外全年有人点蜡烛祈祷。一个几乎不下雨、天空常灰的城市，把它的天空涂成紫色——这是利马式的精神自救。

其余月份速查

季节与天空

12 月至 4 月是阳光季（南半球夏天），天空蓝得像假图，气温 24–28℃，海边人满为患——这也是唯一「利马看起来像个正常南美海滨城市」的季节。5 月到 11 月是毛雾季：气温 14–19℃，不下雨但湿冷、能见度低，下午四点后天色昏暗——如果你是为「灰色」这份独特气质而来，6–9 月正是时候；如果你怕抑郁，请避开。注意海拔：利马在海平面，完全无高反；但它是多数人去库斯科/的的喀喀/马丘比丘的进出港，行程设计通常是「先海岸后高原」，让身体先在低海拔适应。

抵达与市内交通

Jorge Chávez 国际机场位于城市西北，与市中心隔一条河。入境提示：秘鲁对多数旅游护照免签 180 天（以领事信息为准）；重要传统：入境时向海关索要并保留好 Andean Migration Card/入境章——离开秘鲁前可能查验，补办极麻烦。机场进城：新航站楼近年投用；地铁一号线 + 规划中的 4 号线支线将连接机场（2026 年时点仍在建），当前主流方式是机场专车或注册过的网约车（Beat/Uber 等，在指定柜台接人），车程 40–90 分钟完全取决于运气与星期几。市内：一号线地铁 + Metropolitano 公交快线（沿 42 公里走廊）覆盖多数游客动线；打表出租认公司车或 App；高峰期任何两点之间的距离请用「时间」而不是「公里」估算——从米拉弗洛雷斯到机场留足两小时永远不亏。市区限速名存实亡，横穿马路请默认司机不会让你。

安全

实话实说：利马的犯罪率在南美首都里不算最高，但机会型犯罪（抢手机、抢表、扒窃）密度高。要点：① 手机不上手，用进店里，路边不掏；② 武器广场一带白天可以走，入夜后不留；老城边缘的小巷（Chirimoyto 等）任何时间都别乱钻；③ 出租不招手，用 App 或酒店叫；④ 卡亚俄、Callao 机场路沿线、里马克部分街区夜晚请有向导再进；Miraflores/Barranco/San Isidro 的滨海区与商业区是相对安全的「游客泡泡」，但海边黄昏后也请结伴；⑤ 遇抢不给反抗剧本，财物身外物；⑥ 警察有两种：PNP 绿蓝制服（国家警察）与 Serenazgo 白橙背心（市政巡逻，无执法权但能帮你）。

钱与语言

货币索尔（sol），机场汇率差，找换在 Miraflores 商业区。小费文化：餐厅 10% 起、导游另计。语言：西语；实用词：«ya»（好了/马上/不，视语气）、«chévere»（棒）、«hapipo»（谢谢，克丘亚语）、«yapa»（多给一点）。Chifa 餐馆点餐中文手势通用度 surprisingly 高——这条不保证，但 chifa 老板听懂「少盐少酱油多辣」的概率确实高于西语菜单翻译的准确度。

行程模板

48 小时速通：D1 上午武器广场—主教座堂—托雷塔格莱—圣弗朗西斯科与地下墓穴；午餐市场 ceviche；下午卡蓬街—里马克（德斯卡尔索斯林荫道 + 阿马戈利山观景）；傍晚爱情公园看日落 + 晚餐 chifa。D2 上午普克亚纳 + 肯尼迪公园；中午 Larcomar 崖下海滩；下午巴兰科（叹息桥、MATE、Peña 晚餐）；夜宿看一场联盟或大学队比赛（或演唱会）。若你有 5 天：加一天巴查卡马克遗址 + 南海岸；一天拉科博物馆 + 圣伊西德罗 + 下午看一场斗牛或足球；一天留给「纯粹吃饭」——中央或 Kjolle 订一顿海拔菜单。

图片来源（全部来自 Wikimedia Commons，遵循各自 CC 许可/公共领域状态，详见每图署名）

1. aeroporto.jpg — «Aeropuerto Internacional Jorge Chávez en 2024.jpg» / TomasVial (CC0)
2. balconies1.jpg — «Historic Center of Lima - 54548334678.jpg» / xiquinhosilva (CC BY 2.0)
3. balconies2.jpg — «Historic Center of Lima - 54548441955.jpg» / xiquinhosilva (CC BY 2.0)
4. callao_fort.jpg — «Fortaleza del Real Felipe 03.jpg» / Ibrehaut (CC BY-SA 4.0)
5. cathedral_ext.jpg — «Basílica Catedral de Lima-6.jpg» / JulioKuLu (CC BY-SA 4.0)
6. cathedral_int.jpg — «Catedral de Lima, Lima - Peru (interior) - panoramio.jpg» / Paulo JC Nogueira (CC BY-SA 3.0)
7. ceviche.jpg — «Ceviche del Perú.jpg» / No machine-readable author provided. Manuel González Olaechea assumed (based on (CC BY 3.0)
8. chicha_pisco.jpg — «Chicha morada y pisco sour 20100704.JPG» / Dtarazona (CC BY-SA 4.0)
9. chinatown1.jpg — «Barrio Chino de Lima 2023.jpg» / Epidemia2023x (CC BY-SA 4.0)
10. chinatown2.jpg — «Horoscope Chino - Calle Capon - Lima's Chinatown - Lima Peru.jpg» / David Berkowitz from New York, NY, USA (CC BY 2.0)
11. costanera_1928.jpg — «(CCC No. 38, 1928) - La Avenida Costanera de Chorrillos al Callao (4).png» / The West Coast Leader, Ltd. (Public domain)
12. estadio.jpg — «Estadio Nacional, Lima, Perú, 2015-07-28, DD 127.JPG» / Diego Delso (CC BY-SA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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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metro.jpg — «Estación San Carlos del metro de Lima 3.jpg» / Ovruni (CC BY-SA 4.0)
22. nazarenas.jpg — «Las Nazarenas en Lima Perú.jpg» / Pilar (CC BY-SA 4.0)
23. pachacamac_ruins.jpg — «Pachacamac ruins outside Lima, Peru (4869565659).jpg» / David Berkowitz from New York, NY, USA (CC BY 2.0)
24. pachacamac_sun.jpg — «Templo del sol, Pachacamac.jpg» / Arlette Rodriguez (CC BY-SA 4.0)
25. parque_amor.jpg — «Parque del Amor 2013.jpg» / Quado678 (CC BY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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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plaza_1865.jpg — «1865-plaza de armas lima.jpg» / Huggo99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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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plaza_mayor_fountain.jpg — «Fuente, Plaza de Armas, Lima, Perú, 2015-07-28, DD 28.JPG» / Diego Delso (CC BY-SA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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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plaza_sanmartin.jpg — «Plaza San Martín, Lima Peru.jpg» / Ministerio de Defensa del Perú (CC BY 2.0)
33. pucllana_day.jpg — «Huaca Pucllana, Lima, Perú, 2015-07-28, DD 128.JPG» / Diego Delso (CC BY-SA 4.0)
34. pucllana_night.jpg — «Huaca Pucllana noche.jpg» / Andreacpsa (CC BY-SA 4.0)
35. puente_suspiros.jpg — «Puente de los Suspiros Barranco.jpg» / Herwarth Morales (CC BY-SA 4.0)
36. puente_suspiros_old.jpg — «Puente de los Suspiros, Barranco - siglo XX.png» / Unknown authorUnknown author (Public domain)
37. reserva1.jpg — «Lima, Peru - Parque de la Reserva (Park of the Reserve) 05.jpg» / Avodrocc (CC BY 2.0)
38. reserva2.jpg — «Parque de la reserva. Lima.jpg» / Fotoves (CC BY-SA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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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sanmarco.jpg — «Antiguo claustro de la Universidad Nacional Mayor de San Marcos.jpg» / MI PERÚ (Public domain)
43. tapada.jpg — «Francisco Fierro - Tapada limeña - Google Art Project.jpg» / Francisco Fierro (Lima, 1807 - Lima, 1879) – painter (Peruvian) Born in Lima. Di (Public domain)
44. torretagle.jpg — «Palacio de Torre Tagle Lima, Peru.jpg» / Miguel Francisco Rueda Ñañez (CC BY-SA 4.0)
45. vlv.jpg — «Mario Vargas Llosa.jpg» / Manuel González Olaechea y Franco (CC BY 3.0)

主要参考资料（部分条目为多来源综合叙述，细节以官方与学术材料为准）

1.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Historic Centre of Lima (1988) 登录文件
2. INCAR/INEI：Censos Nacionales 2025 初步结果（Lima Metropolitana 人口口径）
3. MTC/Promart：利马地铁二号线工程进展公告（2025–2026）
4. USGS/地震学文献：1746 Lima–Callao earthquake (M8.6–8.8) 及其海啸伤亡记录
5. Wikipedia/多来源：Tragedia aérea de Alianza Lima (8 dic 1987)；Estadio Nacional disaster (24 may 1964)
6. Operación Chavín de Huántar (22 abr 1997) 多方纪念与档案材料
7. Barrio Chino/Calle Capón 历史：1849 年 75 名契约华工、Kuong Tong (1921) 等，见 Richard Chuhue《Capón》等本地研究
8. Parque del Amor「El Beso」(Víctor Delfín, 1993) 地方媒体纪念报道
9. M. Vargas Llosa 逝世（2025.4.13，利马）：Reuters 等讣闻
10. 美食榜单与政策：World's 50 Best 历年榜单（Central/Kjolle/Astrid&Gastón）、ceviche 国家日立法报道